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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ICTION

原创小说与文学作品

提剑迎风走

古代言情 / 救赎 / 群像

窗外下着猛烈的暴雨。 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玻璃被猛烈地击碎,雨水如细碎飘落的琉璃屑似的,纷纷扬扬地洒在古瓦屋檐上,落在青石板路上,打在碧绿的芭蕉叶上。雨水顺着叶脉流下来,砸到地上发出如雾气般迷离而破碎的声响。 很快,这迷蒙的声音被一股凌冽的力道撞得粉碎。 铁铸的马蹄凌厉而庄重地踏破这场突如其来的滂沱大雨,像是一道猝然的闪电,在街道两侧众人炙热的目光里劈开浓重的雨雾。他未束的长发和白色麻布一起被淋得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,只有头顶的稻草圈依旧在暴雨里昂扬地挺立。 马蹄声与雨声交织,顺着窗棂的间隙流入阁楼。窗台上小憩的黑猫被吵得睁开眼睛,纵身一跃跳到燃着香炉的木桌上,抬起爪子泄愤似地挥散缭绕的香雾。木桌边坐着的女人撑着下巴,掌心贝壳色的骰子在手指的拨弄下发出清脆的铛铛声。似是听见街上的声响,她启唇问道:“那是谁?” 声音清冽悠扬,让人想到泛黄的古书卷,暗夜里摇晃的香烛或是散着神秘幽香的草药。 身旁的不姒垂手立在繁复的帷幔旁,闻言回道:“是卖身的孤儿。” “孤儿?”知淼挑了挑眉,笑道,“孤儿还这么大排场,真气派!” 她侧身趴到窗台上,饶有兴致地撑起木窗,细碎的雨很快打湿她的眼睫和发丝,而她浑然不顾,只将眼皮一垂,看向一袭孝衣的谢生笙。 转眼间,他头上的草圈被街道两侧扔来的花砸得歪歪斜斜,早已没了刚刚锐利的气度,又似乎那股坚韧的锐气被砸进他的眼睛,凝成两颗漠然冷傲的黑曜石,镶进他眼尾上挑的眼眶里。他背脊挺拔,不看花,只望着雨,像是乱花中不沾芬香的青竹。 “谁都看不上?真傲气。”知淼嘀咕着,手里的骰子一转,在雨雾里画出一道清晰的弧线,准确地落入少年握着马鞍的手心里。 谢生笙下意识抬起头,透过朦胧的雨幕,对上阁楼敞开的木窗里流出来的玩味的目光。女人戴着宽大的黑色兜帽,几缕赤红的发丝在雨水的浸润下凝结成朱墨,像是丹霞从黑夜边缘延伸,垂落在深棕色的木窗前。 知淼对上谢生笙冷淡的眼睛,弯着红唇笑道:“三颗骰子,卖不卖?” 还没等谢生笙回话,一个妩媚婉丽的声音像怒放的花一样绽放在雨雾里。 “喂!知了,你不知道这是我喜欢的款呀?”对面扔花扔得正欢的施浪闻言忍不住叉起腰,气恼道,“你都有多少个了,还要和我抢!” 知淼随手把从兜帽里散出来的红发捋到耳后,冰冷的雨水顺着湿润的发梢流到她的后脖颈,浸得她的声音也变得如雨般冰凉清透:“施小姐,论起这个,咱俩可不分伯仲。”她的唇挑起一个堪称轻佻浪荡的弧度,“我又不是没参观过你的后院。” 施浪顿时理亏,没劲地摆了摆绣着鸳鸯的手帕,转身啪得关上木门。 街道滚烫而焦灼的气氛被知淼的三颗骰子甩得骤然平静下来,空气里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。谢生笙抬眼望向知淼,嗓音和着雨声,带着一丝少年的澄澈:“小姐,我是第几位?” 知淼撑着下巴想了想。 “第九个,怎么样?”她弯起唇,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。 “九......是个好数字。”白马在原地踱步,谢生笙端坐其上,眉眼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。 雨停了下来。

冥冥之中

古代耽美 / 轻松治愈

“荆王攻到城下,说要见您。”福喜磕磕绊绊道。 “卜骁?好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。怎么这么晚还跑来了,是来给孤庆生吗?真是难为他了。”辛榆听得一知半解,欣慰道。 福喜见辛榆还有些微醺,急得跨出门捧起一手雪,边告罪说失礼了边把雪拍到辛榆脸上。 “王上,荆王带着军队,恐怕不是来庆生,是来篡位呀!” 福喜焦急的话语随着那一捧雪劈头盖脸地砸到辛榆头上,像是一把利刃将迷蒙的温情与昏沉劈开一个大洞,凛冽寒冷的冬风顺着洞灌进来,将辛榆从内到外吹得直冒寒气。 雪浸透了前领,又在快速行走带来的热气中消失不见。 辛榆仅仅穿着单薄的里衣,一路上挥退所有上前给他添衣的下人,赤着脚从宫里径直走到谷城最外围的城墙,一路穿过繁华落尽的大街小巷。百姓早已睡下,有些警醒的人悄悄打开门窗,被城内的大阵仗吓了一跳。辛榆瞥了眼害怕的百姓,对身旁的福喜低声道:“去传旨给张将军,让他派人护着百姓,不准伤到百姓一分一毫。” 辛榆一路疾行,直到爬上瞭望台,看到城墙外黑压压的军队,辛榆才从虚幻的混沌中苏醒过来,落到残酷冰冷的真实之上。 白雪飘飘扬扬,落到铁蹄旁边犹有余热的尸体上,像是在轻抚逝者的脸颊。 “这几个百姓以为荆王来给王上庆生,出门迎接荆王,被荆王的部队当作示威杀掉了。” 身旁的战士说道。 辛榆回想起今晚汇聚各家风味的晚宴和一路上犹见庆生盛况的街道,抬眼望向军队当中的那人。 辛卜骁身披铠甲,仰头看向城墙的辛榆,露出脖子上暗红的一点,似乎是刚刚的杀戮沾染上的血迹。 “哥哥不请我去宫里坐一坐吗?”辛卜骁笑道。他挥了挥手,身后的几个士兵扛起一根粗壮的攻城巨木,摆出蓄势待发的架势。 “小骁,这么晚了还赶着来给我庆生,苦了你了。”辛榆垂着眼睛,低头看着军队前面身披铠甲的辛卜骁,温柔道。 他仰起头,雪花便落在他的眼睫上,轻轻柔柔地泛起凉意。像是虚幻破碎的梦境。 城下的厮杀声拔地而起,如汹涌的浪花般扑向千疮百孔的礁石。 张将军记得辛榆秋猎射鹿时的英姿,他取了把弓递给辛榆。却发现年轻的君王手指颤抖,连带着指缝飘扬的雪都颤颤巍巍。 “石光,孔石峰,保护王上!”张将军放下弓,厉喝道。两个士兵立即出列,护在辛榆周围,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。 为什么呢卜骁?你想要什么?皇位,权力......什么哥哥都可以给你。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?辛榆话到嘴边,却被白茫茫的雪盖住了嘴,他发不出声音。他被困在了往日无数个相互搀扶的冬夜,他还记得十五岁生辰那年,他和辛卜骁骤然丧父丧母,两人挨在一起烤火,辛卜骁不知从哪掏出个冻梨,笑嘻嘻地塞给辛榆,说哥哥生辰快乐,这是那棵树上最大的梨,我爬了好久的树才摘下来的。 一道温热的血痕蓦然打在辛榆的侧脸,逝去的生命警示这位稚嫩的年轻君王:命运的长矛悄无声息地刺穿胸膛,这一刻他要亲手拿起尖刀,将自己雕刻成真真切切的孤寡之人。 他拍了拍张将军的肩膀,示意他让开。 冬风吹散扑朔的雪,将辛榆的里衣吹得扑拉作响。辛榆拿起刚刚放在地上的长弓,冻得发麻的手指有些僵硬,他眯起眼睛,缓缓地拉开冰冷的弓弦。 随着弓弦在强力的拉扯下发出的呻吟,他眼前浮现出光怪陆离的走马灯。 远方灰暗一片的高山顶升起血红的落日,飘逸的白云点缀其间,映衬着林间自由肆意的鹿,清泉潺潺流经山石。叽叽喳喳的麻雀从树上呼啦散去,只留下一树鲜桃待人采撷。 甜美多汁,爽口诱人的鲜桃,它会随着小孩子独有的银铃笑声哐当落地,再被人妥帖小心地藏进怀里,藏进永不回溯的夏日里。 万籁俱寂。

不过月亮

文学短篇 /古代神话

不过月亮 “你相信世界上有龙吗?”初晓问。 “龙?”黎溟说,“或许吧,在与不在,有什么关系?” “昨天的新闻你看了吗?”初晓又问,“有人在山上拍到龙了,就咱们后面那座,去看看吗?” “你想的话。”黎溟说。 雨。 雨水噼里啪啦地落进漆黑的长夜,豆大的水珠浇得山路更显泥泞。 “姑娘,这路实在上不去,要不你麻烦麻烦,走上去吧。”出租车司机说。 初晓望了眼窗外雨夜里的泥泞小路,问黎溟:“去吗?” “你想的话。”黎溟还是说。 初晓翻出不知何时放进包里的雨衣,结完账后便踏进了浓稠的夜色里。 倾盆大雨倏地把女孩的雨衣浇得淋漓,打了绺的刘海悬在女孩的眼眸前,看着可怜兮兮的。 “姑娘,女孩子家家的这么晚了别凑那热闹,咱上车回去吧。”司机有些于心不忍。 女孩摇了摇头,对司机笑了笑。 直到初晓上了半山腰,走到车前灯无法照拂的黑暗之处,出租车才慢慢远去。 大概是中国人天生爱凑热闹的缘故,本该寂寥无人的半山腰驻扎了一些帐篷,林林散散地发着微光。再往上走,泥路上的脚印错综复杂,蜿蜒而上可以看到山顶的光明亮刺眼,像是太阳跌落浓夜。 山顶热闹非凡,雨幕之下密密麻麻的帐篷凌乱地伫立其上,穿着雨衣的人们或坐或立,不约而同地望着天空。甚至还有造价高昂的摄像机长枪短炮地对着浓稠的夜空,像是瞄准猎物的狮群。初晓绕过拿着话筒慷慨解说的主持人,找了个偏僻的石头坐下。 “或许真的不应该凑这个热闹。”初晓说。 还没等黎溟回话,初晓的面前突然出现一杯热气腾腾的水。 “姑娘,喝杯水避避寒。”那人将纸杯塞进初晓的手里,顺势坐到初晓旁边的空位上,“你也是来看龙的?” 手中的暖意驱散了一些寒气,初晓点了点头。 “中国人就是爱扎堆,”那人长长地吸了口烟。似乎是顾忌着初晓,吸完一口后便将烟摁灭在冰冷湿润的石头上,“我叫张浩,这热水是那边的志愿者发的。”他用皱巴巴的烟头指了指不远处,初晓跟着看过去,圆月高悬山后,黄色的帐篷在氤氲的热气里朦胧。 张浩缓缓吐了个烟圈,点评道:“道貌岸然的伪善者。” 初晓疑惑地侧目,张浩笑了一声。 “看到志愿者帐篷上印着的企业了吗?这龙的噱头就是这企业胡咧咧传开的。他们通过这次新闻炒作大赚一笔,又在现场做慈善树立企业形象,名利双收。” “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?”初晓捧着热水道,“他们起码给了你热水喝。” 张浩笑了一声,眯着眼睛摇了摇头:“你们年轻人啊,越来越不关注社会时事了。” 初晓奇怪地歪了歪头,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。 “看月,月亮!” 潮水般的呼喊席卷整个山顶,初晓仿佛快要溺死在这汹涌的声浪里。她的视线突然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被强力扯入深海,无力地看着光的远去。 恍恍惚惚间,那一抹圆月突然放大,再放大,浓稠的黑夜消失于视野,取而代之的是硕大无比的月亮。整颗月球被用力塞进天空,似乎要和地球融为一体,直直地逼到众人的鼻尖。明白色和黄黑色交织错杂地砸进眼睛里,仿佛一抬手就可以触摸到上面光怪陆离的坑坑洼洼,又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奇异的月亮碾为粉末。在发狂的月面前,人类虚无缥缈的诗意化为乌有,兽性求生的本能呼之欲出。呼喊在一瞬间停止,无声是对未知最好的祭奠。 “月,月亮。”初晓声音干涩道。 在宇宙巨大的威压之下,黎溟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不清。 “月亮而已。”她说。 转瞬间,潮水突然褪去,氧气款款而至。初晓急促地喘着气,仿佛溺水者浮出水面。 再一抬头,圆月如剪影,映在夜色里,像一幅静谧的工笔画。 “这…是什么?”张浩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,嗓音沙哑得像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从喉间挤出来。 “不过月亮。”初晓说。 张浩张着嘴愣了愣,似乎找回一些神志般呆滞地眨了眨眼:“月亮罢了。” 密集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起,有的人仰躺在地,呼吸急促;有的人双膝跪地,乞求保佑;有人晕倒,有人失语,有人惶惶不安疯疯癫癫。 张浩摇摇晃晃地走进人群,初晓似乎看见汹涌的潮水再次将他席卷。 初晓抬头看了眼天上平常的圆月,目光落在泥泞山路上新来的人群。是一群统一服装的年轻人,相扶相持地走上来,被山顶疯癫的人群吓得愣在原地。 “龙,龙显灵了?”为首的年轻人率先反应过来,他吓得倒退几步,惊慌地大叫道。 “不过月亮。”初晓说,抬起下巴指了指天上的月。 年轻人缓过神来,这才抬头看了眼月亮,见无异状便小心地绕开奇怪的人群,坐到唯一正常的初晓旁边:“你们看到龙了吗?” 初晓摇了摇头。 “其实世界上根本没有龙吧。”年轻人大咧咧地笑道,“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把戏罢了。” “那你为什么还来看龙?”初晓问。 “我是A大探险社的社长,我叫孙间。”孙间道,“我的社员想来,我只好跟着来了。” 孙间身后的年轻人陆陆续续地爬上来,有条不紊地搭着帐篷,甚至还有女生挂了一面全身镜,正对着镜子整理着装。 初晓失笑,转头想和孙间聊聊,却见孙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:“喂,120吗?我在山上看到一群疯子,你们可以过来一下吗?啊,我在……” 求救电话很快结束,初晓却失了聊天的兴致。倒是孙间主动提起话头:“你听说过一个假说吗?九十年代美国抓住了一个外星人,那个外星人说地球是永无监狱,月亮是窥探地球的监听器。月亮越亮,地球和外面的联系就越来越紧密,甚至还有可能打通地球和外界的通道。”孙间笑道,“很有意思,不是吗?” “你相信吗?”初晓问他。 孙间道:“为什么不信?世界有无数可能性,或许我信了这件事,这件事就成真了也说不定。” 初晓笑道:“年轻人啊。” 孙间耸了耸肩,抬头看向月亮,惊笑道:“诶,你别说,今天的月亮就很亮。” 何止是很亮,璀璨的月亮像是巨大刺眼的白炽灯恶狠狠地挂在天边,耀眼的黄光几乎亮出了暗红的边界,强力的光线刺得孙间双眼湿润,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使他很快别过目光,目光所及之处还有暗紫色的光斑。 初晓浑然未觉月亮的异状,她依旧抬头注视着月亮,喃喃道:“月亮,到底是什么?” 黎溟闻言笑了一下,道:“明知故问。” 初晓纷飞的思绪因黎溟的话震荡,激起涟漪。 不远处的年轻人已经架好天文望远镜,正合力将瘫软的众人扛到帐篷里面。其中一人高声对孙间喊道:“老大,120什么时候来啊?” 孙间眨了眨酸胀的眼睛,也高声回道:“久着呢。大雨天,泥泞路,医生说要等一段时间。” 远处那人哦了一声,乖顺地继续完成手上的工作。 “那是什么?”初晓突然问道。 孙间闻声看去,天际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,不像是飞机,圆乎乎地散着微光,慢悠悠地往月亮靠近。 “星星,UFO?还有点像电脑的光标。”孙间漫无边际地猜测道。 随着光标的缓慢移动,雨毫无预兆地越下越大。 甚至不像是零零碎碎的雨,像是一桶一桶水哗啦啦地从天上泼下来,毫无怜悯地砸到众人头上,顺着湿淋淋的头发流下来,遮住众人的双眸,初晓甚至看不见坐在身边的孙间。 巨大的雨声震耳欲聋,将近在咫尺的众人挨个分开。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,在汹涌的浪潮里颠沛流离。 常理来说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雨里,是看不见月亮的。可今夜的月亮尤其古怪,在连绵不断的倾盆大雨里清晰可见,愈发鲜明,恶毒地挂在雨幕之上,就像这倾盆大雨是从月亮上落下来的。 “月亮会下雨吗?”初晓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,一边问道。滂沱的雨水将初晓的雨衣拍打得噼啪作响,似乎要将她溺死。她只能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划动双臂,争取一线生机。 “你想的话。”黎溟道。 远处孙间的喊叫声也在震耳欲聋的雨声里模糊不清。 “月亮,月亮怎么变大了?”孙间惊慌地尖叫道。 他下意识仰倒在地,避开月亮的碾压。不久,他发现不是月亮在变大,而是山在不断升高,不断向月亮靠近。 “地,地怎么在晃?”孙间撕心裂肺地吼道。 孙间踉踉跄跄地爬起来,摇摇晃晃间奋力抱住旁边的一块巨石,才堪堪稳住身形。他缓了口气,垂头一看,发现怀里的石头上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字——不周山。 不周山! 他惊慌地往山下望去,哪有什么城市灯火!水,水,全是水。波涛一浪一浪地打在山脚,整座山就像踽踽独行的诺亚方舟,在汹涌的洪水里飘泊无根。孙间几乎要疯了,他慌张地环视四周,求救的目光落在远处孑然一身的初晓身上。初晓立在山壁之上,身上散发着皎洁的月光。这一刻,孙间清楚地意识到,他是一个误入神迹的凡夫俗子。 初晓远远地看着那个圆乎乎的光标慢悠悠地落在月亮之上,顿了顿。 一瞬间,整个世界如同被扼住咽喉般停了下来,汹涌的浪潮停在半空,连绵的雨线悬于山尖,身后孙间的身影恍恍惚惚,像是卡顿的电脑屏幕里诡异的剪影。初晓往前望去,雨幕中开出一条晶莹剔透的水道,一步一步地通向那个硕大古怪的月亮。 黎溟站在初晓面前,她的头发被大雨打得湿漉漉地贴在头皮,乌黑的发丝之间似乎长出了绮丽的龙角,蜿蜒而上直通天穹。 “你是龙。”初晓直愣愣地看着黎溟,慢慢道。 “不。”黎溟的声音有些无奈,“你面前是一面镜子。” * “小陈,刚刚有急救电话吗?”杨医生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护士站前问道。 “有一个。”陈护士道,“有个人说在城东的山上有一群疯子。” 杨医生皱眉:“城东?城东哪有山?” “不是只有一个共工庙吗?”

紫油花

文学短篇 / 代际关系

她的家乡盛产一种紫红的小花,村里人都叫它紫油花。春日弥漫之时,她和她的八个姐姐会手牵着手,漫山遍野地采这种花。晚饭过后,月明星稀的夜晚,她们便将白天采的花悉数捣烂,粉紫的汁水从舂罐流到指尖,姊妹们欢呼雀跃地将汁液涂在彼此的嘴唇和指甲上,嬉笑打闹着抱作一团。其中大姐最为胆大,她会将手指沾满汁液,鬼鬼祟祟地躲到正在做饭的父亲身后,再出其不意地跳起来,将艳丽的颜料一把抹到父亲的嘴巴上,然后大笑着逃跑。她们的父亲也不会生气,反倒是装作吃人的妖怪,大叫着追逐女孩们满院满院地跑。跑累了,她们九个姐妹就会并排睡在大通铺上,瘦小的父亲和魁梧的母亲一左一右地护在她们身边,每个人身上的紫油花香弥漫在一起,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酣然甜梦。 在那个年代,女主外男主内的家庭会遭到无法言喻的非议。每当她光着脚在村里无所顾忌地乱跑,耳畔就会传来乡亲们蚊蚋般的闲谈,“这家男的是上门女婿,入赘,这么窝囊,难怪生出九朵金花,一个传宗接代的都没有。”“女儿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,这一屋子水,怕是以后要被淹死哦。”“女的那么能干做什么?要我说家里还得是男的主事,这家人不成体统!”闲言碎语避无可避,她只好照单全收。 可她不愿生活在流言蜚语的沸水里,随着年岁渐长,她学会对饱受非议的家事缄口不言,学会在街上遇到男性自觉低头让路,学会安静贤惠,学会永远温柔,永远谦让,永远屈服。 她学会了成为女性最好的方式。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,她嫁给这个与她父亲截然相反的男人,心甘情愿让渡所有权利和资格,心安理得地堕落进软弱又安全的温柔乡,企图在此寻找合群的港湾。可惜时代发展得太快,“男女平等”的浪潮扑面而来。她像一颗细碎的沙,从旧社会的喉间呕出,咯在新时代马不停蹄的脚步下。她依旧不合群,也难以找到归宿。 好在她有一个温柔听话的女儿,像紫油花一样,甜美安静。丈夫那天的话确实太冲,但也不无道理。在她们那个年代,涂脂抹粉就是狐媚子。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,娇嫩的花瓣在硬石的碾压下绽开汁液,粉紫一片的蔓延整个舂罐。她理解女儿的想法,只是在丈夫面前,她习惯垂眉不言。前天她特意回了趟老家,在父母的墓前,开满了漫山遍野的紫油花。这是被父母庇佑的紫油花,加了那边特产的精油,足够存放很久,十年、二十年,足够她女儿变成一个耄耋之年的老太太。 想到她未来老去的女儿,她脸上露出一个怅然又甜蜜的微笑。远方晚霞绚烂,无边无际地蔓延天穹,好像有只飞鸟,顺着夕阳的余晖冲入树林。 过了一会,她的手机响了起来。